虫乙己(网虫哥)-一位来自河南的顶级黑客论坛-黑客-阻击者联盟

虫乙己(网虫哥)

计算机相关交流群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当群一个置顶的求助频道,频道里挂着一个自动应答机器人,可以随时解惑。程序员们,午休和傍晚下了班,每每花几十个token,求一个bug的解法,——这是几年前的事,现在每个像样的回复要涨到几百个token,——在频道里等着,看完答案便走;倘肯花一毛现金,便可以索要一份示例代码,或者一次远程协助,做进阶之用。如果出到十几毛,那就能约一位技术大牛单独辅导。但这些群友,多是初入行的菜鸟,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资历深厚的大佬,才踱进群内另设的VIP私密频道,要架构图要技术方案,慢慢地坐而论道。

 

我从刚进群起,便在这个群里当管理员。群主说,我水平太菜,怕镇不住大佬,就在外面频道做点杂事罢。外面的新手群友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解答是从官方文档里扒的,看过粘贴的代码版本,又亲看跑通后的截图,然后放心:在这严重监督之下,敷衍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群主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我是群主的老同学,情面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撤回消息与踢人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
 

我从此便整天的盯着屏幕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群主是一副严厉脸孔,群友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网虫哥到群里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
 

网虫哥是刚进群就敢自称全栈架构师的唯一的人。他头像很是膨胀;签名档排列着“佛罗里达大学”“计算机爬虫”;一串乱乱的技能标签,间或还夹些曾经大厂的字样。自封的“全栈”,可是说出来的话又常常漏洞百出,似乎知识库十多年没有更新,也没有验证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“HTTP”“协议加密”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昵称就叫“网虫哥”,别人便从某张陈旧的入门帖上“互联网虫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网虫哥。网虫哥一到群,所有潜水围观的人便都@他笑,有的叫道,“网虫哥,你又在捏造事实了!”他不回答,对管理员说,“拉我进内群,要一份架构图。”便发出九毛钱的口令红包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你一定又胡诌技术方案了!”网虫哥睁大表情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?我昨天亲眼见你拿着MD5当加密算法,还扯什么网关就是交换机,被人追着怼。”网虫哥便涨红了脸,头像抖出几条消息,争辩道,“MD5不能算错……哈希!……交换机……二层三层……读书人的事,能算不懂么?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二进制编译原理”,什么“C语言爬虫”,什么“弱智小黑子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 
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网虫哥原来也励志学习过计算机,但终于没有学懂过,又不会正经写代码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快要退群了。幸而会一手吹水大法,便替人家应付刷单,换点红包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吹懒做。接活不到几天,便连人和联系方式,一齐失联。如是几次,叫他刷单的人也没有了。网虫哥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弄虚作假的事。但他在我们群里,反馈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欠回复;虽然间或没有秒回,暂时记在基于群活跃度的斩杀板上,但不出一小时,定然回清,从斩杀板上拭去了网虫哥的名字。

 

网虫哥吹过一阵牛皮,涨红的头像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“网虫哥,你当真懂技术么?”网虫哥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“你怎的连个链表都憋不出来呢?”网虫哥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头像都灰了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“数据结构”“C语言基础”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群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 

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群主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群主见了网虫哥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网虫哥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刚进群的新人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写过代码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写过代码,……我便要考你一考。MD5的填充,怎样做的?”我想,骗子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不再理会。网虫哥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能说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应该记着。将来做架构师的时候,设计哈希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架构师的等级还很远呢,而且我们群主也从不自己写哈希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不就是补位加长度,然后分块轮转么?”网虫哥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发出一个竖拇指的表情,说,“对呀对呀!……MD5有四种初始化常量,你知道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发了个白眼。网虫哥刚准备了一大段文字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 

有几回,群里冒出的萌新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网虫哥。他便给他们扔自己著的书,一人一份。萌新们领完书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他的新建文件夹。网虫哥着了慌,发出张开五指的表情,将分享截图盖住,弯腰说道,“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文档,自己摇头说,“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于是这一群萌新都在笑声里散去了。

 

网虫哥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
 

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群主正在慢慢清理旧消息,打开群活跃度斩杀板,忽然说,“网虫哥长久没有冒泡了。已经十九天了呢!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出现了。一个群友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号被永封了。”群主说,“哦!”“他总仍旧是骗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骗到安全公司技术人员上去了。他家的实力,骗得的么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先被群员批斗,后来是踢群,踢了大半夜,再永封IP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永久拉黑了。”“拉黑了怎样呢?”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注销了。”群主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清理他的记录。

 

中秋过后,群里的热度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年底;我整天潜水,也须偶尔冒泡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人发言,我正合着眼摸鱼。忽然间一个新入群申请,“拉我进去。”这验证消息虽短,却很眼熟。看头像时又全无印象。点开一看,那网虫哥便用一个小号在申请栏里。他头像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签名写着“重头再来”;进群问题答得乱七八糟;见了我,又发送,“拉我进群,有干货。”群主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网虫哥么?你已经被斩杀了呢!”网虫哥很颓唐的回复,“这……给次机会罢。这一回是秒回复,不吵不闹不犟嘴。”群主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@他,“网虫哥,你又在捏造事实了!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不是骗,怎么会被永封?”网虫哥低声说道,“误封,误,误……”他的文字,很像恳求群主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群主都笑了。我点了通过,把他拉进群。他从破旧的小号里发出一个四毛钱的红包,放在群里,见他发消息还带着星号与乱码,原来他是用这种被限制的号艰难爬进来的。不一会,他发完“多谢大佬”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悄悄潜水去了。

 
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网虫哥。到了年关,群主打开斩杀板说,“网虫哥已经半年没冒泡了呢!”到了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,“网虫哥已经一年没冒泡了呢!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 
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网虫哥的确被封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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